我在一個父母互毆,彼此詛咒怨懟的家庭中長大。如今母親失智了,剩我留下來,我的手足,她原本倚賴最愛的另一個孩子,把她的存款領光後消失了。

 

在照顧母親的同時,我忘不了母親那些極致苛薄刺傷我的話,而最新的也不過才兩三年前說過而已。還有旁邊那些久久來探望一次,只會出一張嘴的長輩們,對於我的照顧方式總能挺直身子理所當然的下指導棋。這些人事,這些情緒由不得我好好消化,母親就病在那,沒人理解我,我也無法狠下心不管她。於是我邊做邊怨,我能夠幫母親東奔西走打理所有雜事,卻無法好好看著她的臉一分鐘,我討厭面對她。

 

丟垃圾時我懂了,原生家庭的那人和事,就像手上的垃圾,手臂提著很沉重,想走快也快不了,當奮力一甩,甩進回收車後,「咚!」雙手頓時壓力解除,洗完手走出垃圾間時,外頭藍天總是特別美。

 

垃圾之一:最怕憶起的童年回憶

小一時母親每晚抱著電話軟語呢喃,開頭總是:「是我啦,唉呦你幹嘛啦…」,在她讓我吃完飯後,在父親到家之前,是她的情話時間。白天裡父親前腳一走,電話裡的男人就進來客廳坐,兩人眉來眼去的,她說只是討論股票而已,叫我千萬不能跟父親講他們的事。

 

場景又跳到小學三年級,當時全家坐在父親酒駕失控的車裡,空氣中充斥著他的怒吼叫囂:「全家一起死,都一起去死啊!」,我很害怕只能祈禱不要出車禍。他一路狂飆猛闖紅燈,疾速急行又急煞,然而這段車程都比不上接下來回家後的那件事。

 

回到家後父親甩門而出,我軟著腳下了車,心想今晚總算結束了。母親隨即把自己鎖在房內,一切都安靜了,突然她紫著一張臉衝出房間,對著年幼的我們大吼:「你媽都要死了,還不趕快去叫你爸來,你這個沒用的笨蛋!」當然這句話我已經潤飾得很文雅了。她拿著一條絲巾作勢要自殺,是條肉粉色的絲巾,我第一次看到人的臉竟會變成那樣恐怖的紫色,和被絲巾勒到已經變形扭曲的臉,她面目猙獰,一邊用手急亂扯開那條肉粉色絲巾,一邊淒厲尖叫。不一會兒她的臉色漸漸紅潤,嘴裡依舊用最粗鄙最侮辱女性的字眼,不斷用台語怒罵著我們,彷彿我們不把父親找回來害她差點就要死掉,是我們的錯。

 

那天後來怎樣我也忘了,總之大家都活下來了。

 

垃圾之二:那些苛薄羞辱的的言語

這樣的夫妻,抱持著「為了你們好」、「為了讓你們以後好嫁人」的觀念,始終沒有離婚。這樣的家庭,走到後來最好的狀態是彼此安靜無聲。偌大的房子,每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,很少交流,出門回家也不必報備,能安安靜靜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便是最好的時光。後來我長大了,離家遠遠的,很晚才結的婚,孩子剛出生時我和先生常吵架,母親又說了:「你拖到這麼老才結婚,會要你的男人也是別人挑剩的,哪輪得到你嫁!他也沒得挑才會選你,唉呀你也沒比我強,你書唸那麼多,老公還不是會對你大聲。你以為你的婚姻就會很幸福,都不會吵架嗎?哼!」

 

留下一聲冷笑與不屑,她又再補上一句:「呵呵,嚨同款啦,世間的查埔人沒一個多好的,你的也同款啦!」她微笑,笑得好滿足!

 

後來就算我和先生吵得再兇,也沒再回去過了。

 

我常想,她養大了我,卻打罵羞辱我,訕笑我,當我在人生低谷時,她永遠是那副「你也不過是跟我一樣的命而已」,我無法釋懷那張伴隨我長大,譏諷的笑得滿足的臉,當年那張紫色的臉活下來後,苛薄依舊,惡意更甚,永遠見不得我好的樣子。這樣的母親,我選擇眼不見為淨,於是好多年沒回去老家,那無法稱做娘家的地方,直到醫院急診室的來電,這一接就是後來一連串的荒唐事,然後我回家了。

 

垃圾之三:無明長輩自以為是的指導棋

那些從不聯絡的長輩們,母親的尊親屬們,久久來探望後,總不忘對於我的照顧方式指手劃腳,但凡一句話都能惹怒我,他們並不曉得,安靜就是對於獨立照煩者最大的溫柔,更不懂所謂「做事的道理」,在職場上那種並未參與其中,卻老出一大堆意見,所謂「站著說話不腰疼,說的全部是X話」的同事最最最討人厭。只出一張嘴的長輩總讓我想起這14個字。

 

我本就與母親不睦,如今看著她已經很難,還得面對那些無明長輩們的孝道勒索,原來很多人年紀大了,也只是把無知愚蠢的個性展現得更純熟罷了,無法讓人敬重。

 

我邊做邊怨,持續放空做就是了

到底父母在我身上留下了什麼? 一定有留下一些好的東西吧?才讓我今日活著看似正常人,未走向極端毀滅。但那個「好」的東西是什麼? 如果找到了,是否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,邊照料他們卻一邊怨恨?若找到了,是否就能支撐接下來無止盡的長照歲月。

我找不到!找了好多年,我還是找不到!

 

持續沒心的做著吧,就當垃圾要定期處理丟棄,垃圾提在手上很重,但從不會放在心上,若是放得太久沒清理房子會臭氣沖天,那麼出門時就會心繫那些垃圾,所以家裡垃圾擺放太久沒丟,於生理、心理都不是好事,就像原生家庭的事,我無法放著不管,做了心裡又不爽快,那就無心放空的去做吧,我會負責到做不動為止,把那些人和事當成待處理的家用垃圾,滿了就丟,丟完去做些讓自己開心的事,這樣想就好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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